前年十月在紐約寫下了序言(自序一),給幾個同學朋友看過,對於我想撰寫回憶錄,他們都很表理解和支持,並給了我很多的幫助和鼓勵。 可是,不久後我又忙於生意和工作,正文一字未寫,就擱下了這個計畫。去年四月份突感下腹部不適,入院檢查,發現結腸癌,五月入院開刀,八月回港休養。半年後才又重拾舊梦,今天在香港執笔續寫「自序二」時,己是一年半後的○四年二月了。
在此期間,有幾件事令我決心克服一切困難完成這個願望。其一當然是突如其來的疾病,幸好發現得早,並且及時施行手術,但已明確地響起了警號,令我思想大变,頓覺生命的無常,想到了許多從前從末想過的事。此刻重讀一年半前寫下的序言,恍若隔世;言為心声,當時的情懷和笔調已不復再現。人生越是走近終點,越是頻頻回首。我比以往更多地憶起和梦见我的父母和妹妹,他們在生之時受盡屈辱,含恨離開了這個世界,我有責任替他們把心裏的話說出來,讓全世界的華人都知道,在上世紀後半葉的中國大陸,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是怎樣生活的?從一個家庭的縮影折射出去,當時的大陸又是怎樣的一個社會?讓我們的子孫後代記住這段歷史,避免悲劇重演,這是我對中華民族應盡的責任。
其二是我去年回港時正值香港人民主意識高漲,七月一日五十萬人大遊行反對二十三條立法、要求政治民主後不久。在香港見到我堂姐容美美,五十年代她當學生時是我曾就讀的廣州著名的廣雅中學的團委副書記(正書記是一名專職幹部),被培養入党(上級末批),及選送留蘇(末去成),大學畢業後在中國科學院工作。我在廣雅中學讀書期間,她曾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和效法的榜樣。政治運動的狂熱中,她曾經和她的弟弟一起到她父親的單位去揭發「問題」,表示堅決和她父親「劃清界線」。总之,當年是個出名的緊跟共產黨的積極分子,是個典型的共產黨「馴服工具」。如今,她到香港定居二十多年了,親歷兩種不同的社會制度,思想觀念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時頓覺往日非,為過去的幼稚行為悔疚不已。她告訴我,她雖然六十多歲了,身體也不好,還是堅持參加了七一大遊行,她說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每個人都應對社會盡一份責任。對我要寫回憶錄並且提及她,她極表支持,不介意用真名實姓,更聯絡她的兄妹給我提供資料,令我大受感動。她的徹底改變令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現實多麼殘酷,人性永遠不會泯滅;真理必然戰勝謬誤,正義一定戰勝邪惡。從她和她一家的經歷,可以清楚地看出時代的軌迹,於是,我更感到自己有責任寫出這本回憶錄。
其三是回港後不久,有一天突然接到大學同學侯劭功先生從桂林打來的電話,原來大學同班同學約定每隔幾年在國內各地聚會一次。他們一個個地和我通話,男男女女叫我猜是誰?大學畢業分手三十多年了,許多我己猜不出來。其中有一個當年的學生黨員,团支部書記許雲林先生,文化大革命期间他主持「清理階級隊伍」,把侯劭功等幾個「反动學生」斗得死去活來,為首的班長周文德還跳樓自殺(未死),如今卻能共聚一堂,相逢一笑泯恩仇。真是時代變了,人性中的邪惡被埋葬了,良知复甦了。放下電話後,憶起往事,百感交集,心情久久未能平复,令我也想把這段歷史告訴世人。
其四是我回港之前,在紐約一間華人書店裏,偶然看到一本日本人深町英夫先生寫的書,裡面多處提到我的祖父。 祖父死時,父親才八歲,連我的父母都知之不多。根據日本人在書中的註釋,我托人在廣州找到了許多近年出版的有關辛亥革命的書藉,查到了更多的有關我祖父的資料,這段塵封已久的歷史,反而在第三代的手中重見天日。後來,在google網站上不但查到了很多我祖父的資料,還查到了他的兩個連襟(父親的兩個姨丈)梁寒操和徐志道先生的資料(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長和保密局長)。雖然父親、伯父和梁寒操先生衹見過一面,但卻成了歷次政治運動挨整的禍根,甚至影響到我們這一代,對此也需要作出歷史的記敘。我的回憶錄主要是寫我自己和我父母弟妹這兩代人的經歷,祖父和兩個姨公的「發現」,不過是一個小插曲而己。他們的歷史見証了近代中國革命史的暴力和血腥,也讓我的回憶錄得以記述我們祖孫三代在近代中國的经歷。
於是,我就勉為其難地執笔了。
本書是真正的平民回憶錄,我是在真實地記錄下幾十年來我的親見親歷,書中所錄全是些凡人瑣事,毫不起眼轟動。但我想,正是這些大時代下的小人物才是歷史真正的主人。每一個人,每一個家庭都是一本書,我希望每一個人都勇敢地站出來,用各種方式講出自己的經歷和感受,千萬本這样的書就組成了誰也無法否認的活生生的歷史。胡適先生提倡傳記文學時說,不一定公卿名流才可以寫傳記,凡忠於生活、忠於生命的人,寫自己的故事,由「殊相」看「共相」,更具歷史價值。蘇聯作家索忍尼辛說:「個人的命運體現在千百萬人中間;千百萬人的命運集中在個人身上」。時代的光明與黑暗、社會的正義和邪惡,往往就在一個人、一個家庭的身上展露無遺。
余生也晚,適逢「開國大典」,卻目睹殺人如麻。我是學理工科出身,對文學僅有興趣而無訓練,基於以上的原因,我才不揣冒味地代我們這一代的同學、朋友執筆,希望能夠表達出大家的心聲。本書唯一的目的是讓歷史真貌昭之于世; 唯一的宗旨是忠於歷史,即以太史公所言「不虛美,不隱惡」。 為此,不可避免地會提到許多我認識的同學同事親戚朋友各式人等,我都將如實地記錄下當時發生的一切及自己的觀感,未能一一征得他們的同意,其中的褒貶衹是我個人的感覺,失敬之處,還望得到他們的原諒。
書中除了詳述筆者及親友同學在大陸各項政治運動中的遭遇之外,還加插了少量議論,好在我移居香港和美國已二十年,思想早已沒有什麼束縛,超然物外,希望能為讀者接受,這也是本書和其他回憶錄不同之處。當然,不當之處在所難免,祈望讀者指正。
此外,筆者打算將十多年來散於發表在香港和美國報紙雜誌和網站上的生活短文及政治評論,特別是近年來以「李大立」為筆名發表過的文章整理出版,這些文章表達了我對人生和社會的思考與認識,讀者如感興趣, 敬請參閱。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亡,其言也善;回望來路,無限蒼黃;痛哭故人, 留贈來者;知我罪我,請俟來世。
作者李大立
二OO四年二月十八日
於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