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uly 1, 2008

君寵益驕態,君憐無是非——讀洪君彥「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有感


(題註:引王維「西施詠」詩,唯 「嬌」字改「驕」)0四年春明報連載洪君彥先生「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三天後突然腰斬,停稿啟示說應女兒洪晃的要求,當 時令許多讀者不解之餘引頸盼續。三年半後洪先生終於出書,總算有個交代。筆者對婚姻私隱向無興趣,哪怕是「天下第一婚」,喜從不同的視角觀察社會。在此就 洪先生大作(以下簡稱洪書)發表一些個人意見,懇請洪先生及廣大讀者指正。

毛澤東喜淫亂生前在高幹圈中已是一個誰也不敢觸及的半公開祕密,死後陸續揭發出來的事實更昭然若揭。1963年毛澤東七十大壽前幾天,毛澤東請了程潛、葉 公綽、王季範和章士釗四個湖南老鄉赴家宴,邀請時特別說明,不帶夫人可帶一名子女。這種邀請本身就不合禮數,不符合民族傳統,因此現時很多分析家認為這是 毛澤東設下的局,想藉此私會章士釗女兒章含之不無道理。據說十三年前,1950年國慶節,那時章含之才十五歲,隨父親去中南海,已第一次見到偉大領袖。以 洪書所說,章十四歲已懂得戀愛,寫情書給他,所以很可能那時已給毛澤東留下印象。這次不同了,鄰家有女初長成,章已是二十八歲的青春少婦,在素喜女色的毛 眼裏,無疑見獵心喜,於是,就提出了請章做「英語老師」。

本來,一國之君要找個家庭教師教英文有何不可?問題是發生在毛澤東章含之身上,就顯得不尋常了。首先,毛身邊已有英文教師林克、其保健醫生李志綏曾在澳洲 行醫,師資綽綽有餘;退一步講就算要換新口味,偌大一個北京城,什麼高級英文人才沒有?非要找一個畢業沒有多久,教學沒有多少經驗的女青年?可見毛澤東醉 翁之意不在酒。其次,以毛澤東的出身學歷特別是外語資質,根本就不合適學英文。毛是一個超齡學生,十七歲才開始接觸英文字母,二十五歲才中專畢業,大半生 戎馬倥偬,根本就沒有英文基礎,自稱「西瓜大的英文字母也只認識一籮筐」;再加上資質遲鈍,鄉音不改,五音不全,「學英文」不過是一個不高明的藉口。用章 自己的話說:「許多年之後的今天,我才意識到那時毛澤東大概處低潮的思考時期,他找我學英語是一種消遣」。「章含之有一次還告訴我,毛澤東曾想帶她去外 地,住在他的專列上,她教毛澤東英語,毛澤東給她講歷史。這個計劃如此誘人,使章含之非常激動地期盼著這一天。」(明報月刊08年3月簫關鴻「跨過大紅門 的章含之」,以下簡稱簫書)以後,章小姐經常在周末去中南海單獨和毛澤東吃飯,以毛澤東可以和女青年伴舞入房「休息」數小時的往績,他和章之間發生過任何 事都不足為怪。網上流傳的「毛放安眠藥,強佔姦污……章含之含著眼淚告訴了自己的丈夫。」(見「看中國」07年3月17日「章含之女士出書揭露與毛澤東交 往」)當然不可貿然相信,但在當事人沒有否認之前,存疑還是合理的,這就更加需要當事人有勇氣面對歷史和事實,給全中國人民一個交代。

毛澤東的「學英文」學了半年無疾而終,兩年以後文化大革命爆發,洪君彥先生在北大首當其衝,被批鬥遊街剃陰陽頭,女兒嚇得大哭,「她(章)坐在沙發上,雙 腳蹺在茶几上,用鄙夷的口氣說:“你看你這個死樣子,還有臉回來啊!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要是你,跳到北海死了算了。」(見洪書)然後是章「革命大 串聯」,在上海紅杏出牆,洪「牛棚改造」,下放外省勞動,在心情極度孤獨憂鬱的情況下「陷入婚外情的泥沼」。「在文革中,知識份子都成了“臭老九”,發配 到農村幹校勞動改造,但是毛澤東沒有忘記章含之,一紙命令,把她從農村調回北京」。(簫書)1971年章含之進外交部當翻譯,陪同喬冠華出席聯合國大會出 盡風頭。接著就發生了1972年9月中南海那段著名的毛澤東離婚最高指示:「我的章老師,今天我要批評你,你沒有出息……」,「在場的自周總理起的幾個中 央領導都楞楞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章當場哭了起來(見章「十年風雨情」,以下簡稱章書)。1972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後期,又正是林彪殺毛未遂, 毛「精神上受到致命一擊」復元後不久,毛澤東身邊有多少患難與共的戰友還被整得死去活來,國民經濟到了崩潰邊緣,作為日理萬機的一國之君不去關心一下,卻 對一個普通翻譯的家庭婚姻瞭若指掌,並且不顧場合直接干涉,說明什麼問題?

跟著就是奉旨離婚,「就在同一天深夜,實際上是第二天凌晨,急促的門鈴把我驚醒,毛主席……派人送來一筐紅蘋果,來人說主席祝賀我自己解放自己了。」(見 章書)二十三年夫妻一朝散,正常人就算不留戀悲傷起碼也會心神不定,可是章辦了離婚的當天,偉大領袖就迫不及待地派人送紅蘋果致賀,到底居心何在?可惜毛 一世英明,精於計算,猴急之時忘了有福獨享,發表逼離最高指示之時,正是外交部匯報與日相田中角榮會談結果之後,剛喪偶的「外交部長」喬冠華在座,事後喬 即問章「主席那天說的是真的嗎」?螳臂捕蟬,黃雀在後,隨後喬不顧不倫之戀,展開熱烈追求;章本來就愛攀高枝,結果一拍即合,轉投喬冠華懷抱,開始一場轟 轟烈烈的忘年戀。不料毛知道後,「很失望和生氣」,立即派人來向章發出警告:「說毛主席鼓勵我(章),祝賀我解放自己,是希望我為他(毛)好好工作,沒有 讓我馬上跳上喬老爺的船談情說愛,同喬結婚。」(見章書)為什麼毛澤東如此不顧身分,不顧輩分,從教唆逼迫章離婚,到警告章不要和別人戀愛?

為達目的,毛澤東竟然不顧一切,屢施小計,先在73年6月要調章去加拿大當「新中國第一個女大使」遭到章的堅決拒絕,毛也不便來硬的,以免太過露骨,但章 知道毛不高興(要知道當年一般百姓敢違抗最高指示就是死罪)。一年後的一天在見完外賓後,毛叫章隨他到休息室,激動地對她說:「你不聽我的話,你心裏沒有 我!」章緊張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說:「主席,你這樣說,我承擔不起!全中國人民心中都有你,我哪裏敢心中沒有你!」(見章書),為了拆散章喬,作為最高 領袖,毛繞過國務院、外交部直接指派章當女大使,一計不成,竟然不惜說出「你心裏沒有我!」這樣的話來,哪裏還有半點像「偉大領袖」?簡直像一個調戲良家 婦女的西門慶!至此毛澤東已是不顧一切孤注一擲了。章喬在紐約熱戀時,毛曾指使其外甥女王海容急電章即回北京,章請求喬出面說情「北京有什麼大事情非要我 這個小翻譯不可?」,反被王「大發雷霆」,輾轉回北京後,「毛主席一句話把冠華和我打進了十八層地獄。」(見章書)

至此,洪書中質問的:「到底誰是婚變的始作俑者?到底誰是婚變的主角?」已經一目瞭然。綜觀洪章及女兒洪晃三人所說,儘管各有不同,婚姻破裂的大致輪廓已 經清楚。就算後來的章喬悲劇,最根本的原因都是政治,始作俑者都是毛澤東。洪先生身為一個經濟學教授,目睹五十年代毛一個接一個倒行逆施,不但沒有被打成 右派,反而入了黨,不可說不緊跟了,到了文化大革命還是被拋了出來;章小姐不但沒有絲毫的同情,反而口口聲聲要「劃清界線」,當「革命派」,加上和毛的私 人關係,到了文革後期還是和「外長」被雙雙打入冷宮,可見毛玩的是完全沒有規則的政治遊戲。洪章的婚姻悲劇,不過是極度扭曲的社會所造成的千千萬萬婚姻悲 劇之一而已。

洪先生說:「我已年過七十了,有責任還歷史的本來面目,歷史作不得半點假,真理也不容捏造歪曲。」可是上述這些歷史事實,作為當事人洪先生不可能「懵然不 知」(洪語),可是在書中卻隻字不提。如果洪先生仍在大陸,大家均可理解;可是洪先生已在香港定居十幾年了,不能不令讀者感到洪先生仍然「為尊者諱」。讀 者之所以對你們這一段婚姻感興趣,絕非因為你們是甚麼「金童玉女」,而是因為它反映了政治,反映了文化大革命,更反映了統治中國二十七年的暴君毛澤東個人 品格,對研究中國大陸的社會悲劇及其成因很有價值。正如附錄中司徒華先生所說:「家事總打上國事的烙印,一些“家醜”往往是“國醜”的產物」,所以筆者認 為洪先生更有責任在有生之年將歷史的真相留給後人。另外,筆者覺得洪書中還有「為自己諱」的地方,令洪先生一再聲明的真誠坦白打了折扣。比如附錄中洪晃 說:「我爸結過三次婚,我也整整三次,還在比他小得多的情況下,就把這三次都結完了。」且洪晃另有專文講及繼母朱一景,可是當事人洪先生卻避而不提,洪書 中只寫了第一、三次婚姻,隻字未提第二次,衹是用「未能克服感情衝動,步上了婚外情的歧途」代替,不能不使讀者感到有所隱瞞。

此外,平心而論,洪書中所說大姐在上海家中發現章與張同事「不軌行為,並掌握確鑿証據」以及後來洪在北京家中搜查章手袋,發現張某照片和安全套,憤怒極 了,爭吵起來章突然下跪認錯,這些情節缺乏說服力,不排除有誤會和冤枉的可能。而洪先生對朱一景的戀情雖然諱莫如深,但承認自己「犯下了婚外情的錯誤…… 竟然幹出這種事情來。」反是確鑿的事實。書中說:「章怒氣沖沖責問我,我理直氣壯地說:“是啊,現在我和你一樣也有了外遇。不過你做在先,我做在後,你做 的是暗的,我做的是明的,咱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說得她啞口無言。」竊以為這裏也有疑問。如果章真是早已紅杏出牆,負人在先,她怎麼能如此理直氣壯 「氣沖沖地責問」?是否真有可能先前她的不軌全是誤會?而且洪先生這番「理直氣壯」的「在先在後,明的暗的,扯平不欠誰」的外遇論,也似乎有失大學教授的 身分。洪先生這麼「理直氣壯」一下,以此作為報復,讀者的同情心一定大減。

洪書寫到「想不到辦離婚也有特殊化,也可以走後門。」不但有趣,而且可見當時的社會多麼黑暗:1973年洪章第一次去居民委員會辦離婚,居委會負責人冷冷 地盤問離婚理由,雙方答不出沒有辦成。兩星期以後,章叫洪再同去一次,「她說,這次成了,可以辦成」(見洪書)。同一個負責人倒茶遞煙熱情接待,一句話不 問就辦好了,原因是「上頭」有人打了招呼:不許問長問短,照辦則可。聯想到上面章書所說的毛在當晚即派人送來紅蘋果,兩書對照,怎麼回事不言自明。洪書說 到章喬結合為了「少一層阻力」,以外交部名義把十二歲讀小學的女兒洪晃公費送美國「留學」,讀者對當權者予取予攜的階級特權不是又多了一層認識了嗎?可是 事後還有人對此津津樂道感到無上光榮,可見共產專制毒害之深,即使是受過西方教育的人也不例外。

至於章小姐,洪書已經為我們刻畫出一個典型的活脫脫的「新中國女青年」,除了毛式政治,向上爬,愛虛榮,一切倫理道德都在這一代人身上消失殆盡。據洪書 說,他被北大造反派剃陰陽頭的那天,章雙腿擱在茶几上說出了那一番令人心冷的話來,「我第一次在親人間感受到人情冷暖」。換句話說,直到文化大革命之前, 夫妻還是恩愛和睦的,因此網上流傳的章被毛姦污回家向丈夫哭訴,也就有了成立的理由。眾所周知共產黨的政治運動往往是一風吹,僅僅是因為丈夫被批鬥,被剃 陰陽頭就如此冷漠無情,寡情薄義,說明這個女人多麼狠心。跟著發生的與張同事曖昧關係,剪掉結婚相,「我要和他劃清界線」 ,對丈夫不理不睬等等就很自然了。可嘆的是離婚後章又要求洪仍然回家住,在女兒和岳父母面前做戲,可見她愛面子的程度。

附錄中其他人的文章所說就更顯露章小姐的品質了,比如說自稱頭上有四大光環:「總督孫女、總長女兒、主席老師、外長夫人」。說者含糊其辭,有心者卻認真翻 查。所謂「總督孫女」最可笑,有傳言說指其養父章士釗的元配夫人吳弱男的祖父吳長慶曾當過清浙江水師提督,而吳章早於1929年離婚時,章含之還未出生, 更未被收養,真是「八桿子也打不著」。即使如此應是「提督曾外孫女」,和「總督孫女」相去千里;據章含之出版經紀人簫關鴻說:「她親生父親的父親是安徽總 督」(見簫書),因此又有傳言說指其生父陳某之父陳調元軍閥混戰時期當過安徽都督,若如此也不過是「都督孫女」,兩者皆非「總督孫女」。反有人提出証據說 章小姐生父是上海法租界巡捕房華人翻譯薛耕莘,與永安公司「康克令」小姐珠胎暗結,對薄公堂,兩個都不要孩子,律師章士釗說:「你們都不要,我來要吧」。 連自己的生父是誰都不知道,或者不敢公開,就拿什麼「總督孫女」炫耀,何其輕薄!說到「總長女兒」,章小姐就更應感到羞愧才是:1953年章的同母異父哥 哥找上門來,章才知道了自己不是章士釗的親女兒,是一個上海交際花的私生女。覺得受了欺騙,把怨恨全記在章氏夫婦身上。加上章士釗是舊官僚,為了追求進 步,章小姐寫信給彭真要求脫離養父子關係。彭真派祕書勸告她:「他們一直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從來沒有虐待過你,不要偏激,做出不合符政策的事情。」四十 多年後反過來又以此作政治光環了,羞恥心何其涼薄!其他的所謂「主席老師」、「外長夫人」怎麼回事,大眾都知道了,再拿出來炫耀就顯得太可笑了。大陸社會 最不堪的是動不動就自稱「天下第一」,即使是受過教育的章女士,不但語焉不詳地往自己頭上戴光環,還大言不慚地稱其後夫喬冠華「Top of the world」(關於喬冠華的外交作為請參閱04年11月「議報」205期拙文「所謂外交突破,全是自吹自擂————淺評中共五十五年外交之二 」),其淺薄無知不但貽笑國內,還獻醜國際。所謂「最後貴族」、「末代名媛」尚且如此,大陸社會整體道德水平更可想而知了。

其他附錄文章說到的諸如:喬章 為了趕走同住的喬子女,偷偷換門鎖,子女們不得其門而入,不得已數天後趁他們不在家時搬走自己的物件。章居然致電公安部長說「外長家發生一起重大政治事 件」要求拘捕喬的子女;又致電喬女兒所在單位,要求取消她升大學資格等等,這些作為能和「名媛」、「貴族」掛得上鉤嗎?恐怕連市井小民中的好後媽都不如。 就和給毛主席寫告密信、喬冠華1973年在中共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上綱上線狠批周恩來,兩年後周恩來病重喬又當面請求周原諒一樣,都是私心大暴露的政治投 機。看來章喬兩人最後走到一起不是偶然的,有其共同的政治品格基礎。正如附錄中李捷先生「長恨人心不如水」中所說,無論洪章或者章喬的婚姻都是「時代的悲 劇、政治的祭品」。特別是章喬的政治婚姻,「一開始就與各種權力鬥爭糾纏在一起,權力使人瘋狂,他們孤注一擲、拚命一搏,其結果必然是滿盤皆輸政治自 殺。」正當章小姐「跨過厚厚的大紅門」在大陸紅極一時,請李慎之先生為喬寫紀念文章時,李先生批評說:「章含之的書很糟糕,他們這對夫妻關係之好,一個蘋 果一個梨(不知是否臭氣相投的意思?——筆者註)……他們對文化大革命、對周圍的朋友的不幸無動於衷!」

章小姐哀嘆:「很多年過去了,當二十年前的一切都已成歷史的陳跡,當我失去了冠華,失去了當時盛極一時的事業,只剩下我孤零零的獨自一人時,我也曾飽含辛 酸地回首當年,不知道如果二十年前,我做了另一種抉擇,今天又會如何?殘酷的命運似乎從我降生之日起就開始捉弄我!」命運並沒有捉弄她,她得到一個好養父 母,已經比勞苦大眾普通人家的子女優越多了。是她辜負了命運的安排,飲下了太多的狼奶,喪失了太多的人性,作出太多的政治投機,所以才有「孤零零的」今 天。就像附錄耿一剛先生文章中所說的冰心女士,當丈夫落難的時候,理解同情他,全力支持他,在周恩來年前慷慨陳詞:「我的思想和文藻完全一樣,如果他是右 派,我也情願當右派!」逼使周恩來無言以對,最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時候最能幫助他的人,只能是他最親近的人了。」作者說:「以冰心,一位正常 的、正直的妻子,觀照章含之,什麼也不要說了。」而當曾經互相一見鍾情的前夫洪君彥落難時,章小姐卻相反作出了「劃清界線」的選擇;即使是對愛得死去活來 的後夫喬冠華,章女士也屡屡提及:「因为我有着很强硬的“关系”,我只要不受他(乔)的牵连,我的事业会很顺利。」(見章書)可見在章小姐心目中,無論前 夫後夫,無論青梅竹馬還是忘年之戀,統統都不過是政治鬥爭的工具。難怪「外交部里的人说起章含之来,无不摇头,都说她只是嫁了乔冠华,若嫁了毛泽东,肯定 比江青还刁恶。」(見馬悲鳴先生「章含之,毛澤東任人唯親又一個樣板」) 司徒華也說:「我總的感覺是﹕章含之是一個小江青,是一個最終未能得逞的江青」(見司徒華「章含之前夫洪君彥」)。筆者可以肯定地說,若果二十年前她作出 了另外一種選擇,文化大革命風暴過去後、陰謀拆散別人恩愛夫妻的毛澤東死了的今天,她一定還和洪先生和女兒共同擁有一個劫後重生的幸福家庭。彷彿冥冥之中 上天作了最公平的裁決,洪書中說:「我的晚年,過得既幸福又安定」,對比章上面的哀嘆,很可能道理在洪先生這一邊。不要不信命運,章小姐最崇拜的偉大領袖 毛澤東自知作惡太多,就曾經在廬山會議上哭訴:「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我是始作俑者,我無後乎!……」世人當以為戒。

(後記:本文作於章含之女士過世前,未及在她生前刊出。對於章女士的去世,筆者深表哀悼,本欲撤稿,經編輯審定認為仍有出版價值,筆者已略作修改,好在對 事不對人,望大家汲取教訓。至於本文呼籲章女士對歷史負責,公開與毛交往的真相,也就只有永遠石沉大海了,由此也可見搶救反右文革歷史的迫切性——筆者 註)

(12/1/08初稿,6/3/08修改) (www.davidyung.blogspot.com)

(首刋於08年6月26日「觀察」雜誌)

Tuesday, June 17, 2008

別讓道德討論轉移了視線

中共海外代言人「香港鳳凰衛視」真有意思,看完上周六(531)「一虎一席談」一個有良心的監工不敢留名的怪現象,筆者寫了一篇「邪壓正,災無窮」;這個周六(67)又看到了「范跑跑」和「郭跳跳」大辯論,及後網站上一片熱鬧,熱烈討論新時代的道德標準。有趣的是網上投票,選擇「范跑跑」作自己孩子教師的比「郭跳跳」還多,說明人民群眾對中共長期宣揚的「道德衛道士」的厭惡,這是一個社會進步的標誌,十年二十年前所無法想像的,如果是毛澤東時代更可能殺了頭。但是筆者懷疑,所有這些是否和蔣書記的「跪勸」及余大師的「淚勸」一樣,套用中共慣用的「陰謀論」,都是中共喉舌爪牙轉移群眾憤怒視線的雕蟲小技。

因為如果照余大師站在黨國的立場所說,目前我們還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受難學生家長向政府請願要求討回公道,就「偏移了大方向」,甚至為「反華勢力提供了藉口」。這裏面余大師唯一說對的地方就是地震過後,千頭萬緒百廢待興,我們必須集中力量解決最迫切的問題。問題在於什麼才是「最緊要的事情」?在余大師眼裏,最要緊的是「保持動人氣氛」,成千上萬遇難學生家長「識大體、顧大局」,自己的孩子不幸被黑心承建商勾結貪官污吏的豆腐渣工程害死了,不但要默不作聲,還要像余大師那樣「歌頌偉大光榮正確的共產黨」!站在人民的感情和立場上說則完全相反,目前最緊要的是聲討豆腐渣工程,嚴懲黑心承建商及其背後的貪官污吏,絕不能讓他們銷毀罪証,逍遙法外,為過萬遇難學生討回公道,徹底改革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避免悲劇一再重演。

至於道德標準和整個社會的政治環境生活水準密不可分,它的提高更需要一個過程。與其在那裏興師動眾地討論「范跑跑」該不該跑?「郭跳跳」該不該跳?不如大家多討論一下為什麼中國的地震坍塌下來的全是學校?為什麼中國的地震會有成千上萬的學生死亡?其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原因各在什麼地方?造成這種悲劇的罪魁禍首是誰?怎樣才能把罪惡的根源連根拔起?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讓我們的子孫後代永遠都不再遭受人為的災難!……所以筆者認為,目前跟著中共喉舌鳳凰台大事討論道德標準,才是真正的「偏移了大方向」,「抓了芝麻,丟了西瓜」。道理很簡單:儘管「范跑跑」出於求生的本能,先於學生而跑,理應受到道德和良心的譴責,但畢竟沒有因此造成任何學生傷亡;造成學生大規模傷亡的是當今中國大陸普遍存在的豆腐渣工程和他們背後的貪官污吏,以及整個不合理的社會制度。莊子說:「竊鈎者誅,竊國者候」,甚至列寧都說過:「小賊流放西伯利亞,大賊逍遙法外」,都是極不公平和極不合理的社會現象,憤怒的人民既不應該繼續容忍,也千萬不要被人誤導。

當事人「范跑跑」呼籲大家不要再關注他,多些關注害死數千學生們的豆腐渣工程,無疑是清醒的思辯。而「郭跳跳」在論壇上公開辱罵「范跑跑」:「無恥」、「畜生」、「雜種」……,則無疑是沒有獨立思考的憤青。筆者要問,如果「范跑跑」該當這些罪名,那麼造成成千上萬學生死亡的人又該當何罪?!你是否罵錯了人?你的「生氣」、「憤怒」是否用錯了對象?

此時此刻,全國人民需要警惕的是,不要上了某些余大師之流御用文人的當(有些幼稚的民運人士也感動得不得了),以為中共降半旗和全國哀悼三分鐘,數萬名地震遇難者包括過萬名學生,就升天成了菩薩,一切人間的罪行都一筆勾銷了;同時,也要警惕一些別有用心的幫閒傳媒為中共金蟬脫殼,把你們的視線引開,推出一個「范跑跑」草船借箭,承受全國人民忿怒的聲討,層層腐敗的貪官污吏卻逃之夭夭,不合理的社會制度依然如故,人為的災難無窮無盡。

因而筆者認為,所有受難學生家長和全國人民都應該對準目標,憤起追究地震災害所揭露出來的一切人禍,一切違法行為,絕不讓一個不法分子逍遙法外,並借此東風迫使中共進行政治改革,這才是我們大家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

李大立(davidyung.blogspot.com)

(15,June,2008)

(刋於617日「觀察」雜誌)

Thursday, June 12, 2008

以史為鑑——讀李大立《中國——一個普通家庭的故事》

動盪的年代拆散了許多人的家庭、也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更毀滅了許多寶貴的生命,這就是中國的近代史,數千萬人的枯骨堆砌而成的歷史。——李大立

/吳雪兒

在中共幾十年的統治下,中國變成了悲情城市,期間可以知道的是,政治運動不斷,「反地富」、「反地主」、「反壞份子」、「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文化大革命」、「六四屠城」、「鎮壓法輪功」等。在歷次的運動中,衍生了多少的個人和家庭悲劇,而這些政治運動更普遍地傷害了全體中國人。

然而又因為中共大力度的輿論封鎖及運動的批鬥、肅殺的恐怖氣氛所帶來的噤若寒蟬效應,近代的中國史成了中國歷史的斷層。近年陸續有不少人士撰寫文章、史實、自傳等,從對個人經歷的細膩描述到不懈的歷史檔案翻查,這些文學作品的意義將逾越當初撰寫人的本意,成為了填滿中國近代史大拼圖中缺少的一些環節(missing links)。

自由撰稿人李大立去年發表了自傳《中國——一個普通家庭的故事》,書名很有意義,從自傳中,他的母親、表姐和妹妹的遭遇都很戲劇性,然而那都是在那種歷史背景下,出於無奈或當時人的認識,很自然發生的事,所以李大立和他家族的經歷隨時可以套到很多其它家庭去,發現情節還是大同小異的。

讀李大立的自傳有如看小說和歷史記載的混合體,然而那卻是活生生的真實故事。可以看出作者做了很多的調查工作,訪問當時人,同時李大立也得到好友和親戚為他提供很多有用的資料,例如一位朋友就把多年來收藏的通訊文件借給他,從中也喚回不少記憶。李大立也親自到家鄉採訪當地的親戚以便更深入的了解伯父的事情。不過,伯父的家人談到自家的坎坷遭遇,還是不願多提。

未知道這種尋根究底的態度是否與李大立學工科出身有關係,例如他在妹妹容洵美死後,也到處找妹妹生平接觸的人事,從而了解到妹妹遠嫁武漢後的一些情況。

妹妹的死給李大立帶來很沉重的打擊,即使多年後撰寫自傳時,仍忍不住悲從中來,為妹妹的英年早逝而流淚多次。

癒合傷口的苦藥

回憶是痛苦的,但不走過痛苦的路,心靈的傷口是不能癒合的。中共嚴禁天安門死難者的家屬公開悼念親人,「文革」時為了表示對黨的忠誠,與親人劃清界線,連親人被迫害死也不能作出半點哀傷的表態。到底歷次的政治運動帶給中國人心靈創傷的口子有多深,就不得而知。

讀李大立的自傳不覺得乏味,除了因為自傳情節豐富,尤如讀小說外,也因為李大立以自然、客觀、輕鬆的文筆,寫下在這段沉重歷史的個人經歷,感覺上減少了讀者的一些負擔吧!又可能因為李大立移居香港加上家庭背景也是與香港千絲萬縷,從書中的一些用詞和描述,對於香港的讀者來說會有親切感。

李大立原名容國維,祖父容伯挺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與孫中山相熟,參加過辛亥革命,並任職國民黨廣東支部總務主任(支部長胡漢民),也認識共產黨人李大釗、林伯渠,主辦過廣東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中華新報》,並宣傳過共産主義。不幸於三十七歲壯年被時任廣州市公安局長吳鐵城抓後,當天晚上遭槍殺。

李大立的外祖父畢業於美國康奈爾大學,父親則畢業於交通部柳州高級鐵路學校,抗戰後出任廣州鐵路站長,而母親出生香港,就讀於貴族名校聖保羅女子書院,中英文俱佳。李先生本人不足五歲入學,於一九六二年畢業於廣州著名中學——廣雅中學,一九六七年年畢業上海同濟大學。

在過去五十多年嚴峻和極端緊張的中國社會氣氛,很多家庭都有意無意地避談家族的事情,避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李大立的祖父也是從紐約一家書店,一位日本人寫的書裏「尋」回來的。事緣二零零三年八月,一次偶然的機會,在紐約唐人街一間華人書店看到一本名為《近代的廣東政黨、社會、國家——中國國民黨及其黨體制的形成過程》的新書,作者為日本人深町英夫,翻閱書本赫然發現書中多處提到他的祖父容伯挺,於是把書買回去細看,從此,展開了對其祖父的一系列的資料搜集。

一個民族的悲哀

對此,李大立寫道:「祖父去世八十年,我在遠離他去世的地方,在大洋彼岸從一個日本人的著作裏才有機會認識連我父親都不知道的祖父的歷史(祖父死時,李大的父親才八歲),我覺得這是不正常的。中國人不能在自己的國家從中國人自己的著作認識中國的歷史,反而要在別人的國家從外國人著作裏認識中國歷史,這不但是我一個人的悲哀,也是一個民族的悲哀。

李大立在書中寫道:「動盪的年代拆散了許多人的家庭、也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更毀滅了許多寶貴的生命,這就是中國的近代史,數千萬人的枯骨堆砌而成的歷史。

這也是他個人親身的經歷,在他身邊的親人的遭遇甚至悲劇,都與當年社會環境,共產黨強加於社會的價值觀有著密切的關係。如李大立的表姐朱丹霞本來和富家公子的丈夫簡先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並生了三個孩子。後來因為共產黨在奪權後開始劃分家庭成份,強調階級鬥爭,表姐因為與資本家的兒子結婚,成了被改造對象。

表姐為人積極上進,提出了加入青年團的要求,隨後發生的變化最後釀成離婚收場。到後來其長子也因為出身的問題,即使考進了廣雅中學,卻因為繼父拒絕開出家庭出身的證明,而失去了入讀該所廣東名校的機會,從而也看到階級鬥爭概念如何牢牢在生活的重要環節上操控民眾。

大妹妹容洵美也因為家庭出身的問題,被取消了繼續在學校當輔導員的資格,分配到珠江農場,位於中山縣萬頃沙,是很荒蕪的地方。後來認識了一個武漢男朋友,想轉到男方的那邊去插隊。遠嫁到武漢,不到三十三歲就因心臟病發,英年早逝。

李大立最疼就是這個妹妹,他認為妹妹也是政治迫害的受害者:「政治壓迫,出身歧視、嚴酷的社會現實逼著她走上了這一條不歸路。」

以至喪禮的安排,在妹夫與他商量悼詞,提到如何為妹妹家庭出身舊職員問題,向妹妹單位據理力爭時,李大立回憶道:「人都死了,為什麼追悼辭還非要提家庭出身?!揹了一生包袱還不夠嗎?還非要揹進棺材去才罷休?

李大立的母親也很富傳奇性,少女時代就讀於香港名校,被眾多公子哥兒追求。在外婆作主下,嫁入富家「沖喜」,未及正式結婚新郎已病逝;她不甘一生被禁錮於封建家庭,追求自己的愛情,在同情她的大奶奶之妹的幫助下,出走私奔,十足一齣粵語殘片的故事情節。可是,「解放後」返回中國大陸「參加革命工作」卻吃盡苦頭,老年時為了子女才重新返回香港。

從李大立自傳內點點滴滴的回憶中,看到中國傳統價值觀被侵蝕的一斑。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輩份的稱呼是很講究的,也是維持人倫關係重要的一環,當時年紀輕輕的李大立為了被稱「表舅父」而感到尷尬。不過,「隨著共產黨和毛澤東不斷地發動政治運動,不斷地『破舊立新』,姑母和父母親等上一輩的人,就再也不要求我們遵守祖輩的規矩彼此按輩份和親屬關係稱呼了,我們就互相直呼名字……」自傳中,李大立的家庭和舅父伯父及姑母朱瑞華(協助其母出逃的人)幾家人的關係都很密切,親屬朋友之間互相幫助,父母與世無爭的處事態度等,在這樣一種家庭教育下,也保存了李大立善良的本質。

中共草菅人命

在李大立的成長中,他經歷了「大躍進」及「文革」。書中提到「大躍進」時期,當時李大立是初三學生,學生都要參加學校大煉鋼,年長的學生就擔當了煉鋼工人,做著點火煉鋼的工作,一天突然發年爆炸,一位名叫梁細的同學被炸下平台,滿身是血。

在「大躍進」期間,除了煉鋼外,還要執行毛澤東「教育必須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方針,學校組織學生到工廠上勞動課到一家牙膏廠,當年工廠發生了一件大事,一位名叫向秀麗的女工,用手臂阻擋強酸流向爐膛,壯烈犧牲,共產黨號召全國人民向她學習。

以上兩例反映中共草菅人命,罔故社會未來主人翁的安危,參加荒謬的所謂「大煉鋼」。女工缺乏工業安全知識,意外發生,不是改善工業安全,反而叫其他人學習,「大躍進」就是這麼一個瘋狂年代。

在那時的饑荒年代,「雙蒸飯」、「蔗渣飽子」、還有做尿液中培植的「小球藻」都是當時的「食品」,嚴峻的環境讓人失去做人的尊嚴,而在學校偷吃河粉的事,令作者時至今天仍覺得羞愧萬分:「雖然在飢餓年代中我這幾口炒河粉算不了甚麼,但是不義無道的性質是一樣的,我仍然為自己當年的所為感到愧疚。」

一九六八年初,中央文革下令在全國群眾中開始「清理階級隊伍」,李大立就讀的同濟大學內,也開始了清理階級隊伍。那時的李大立「終日處在恐懼驚惶之中……我感覺得到紅色恐怖就在自己周圍,觸手可及……

眼看班長周文德無情地被批鬥,自殺不遂成半身癱瘓,李大立在書中寫出當時的感受:「雖然周文德以前曾經多次針對過我,在背後搞一些小動作打擊我,但是不知為甚麼,此刻我對他已經沒有一點仇恨,反而對他充滿同情。」

良知不會被泯滅

對於「文革」的高壓氣氛,李大立有感:「……在廣大人民的心裏,人類的良知和人性始終不會徹底泯滅,仇恨和反抗的火種在心底悄悄然地燃燒……

在中共統治的幾十年當中,政治高壓的氣氛,人性被殘酷的扭曲,當回到文明社會,人性重新得以自然流露,人們再次尋回自我,如李大立的堂姐容美美,就曾經和弟弟到她父親的工作單位去揭發「問題」,堅決與其父親「劃清界線」,是典型的共產黨「馴服工具」。後來到香港定居了廿多年,「親歷兩種不同的社會,思想觀念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今時頓覺往日非,為過去的幼稚行為悔疚不已。」六十多歲還堅持參加七一大遊行。

另外,三十多年後,李大立再次與當年同濟大學的同學聚會,當年主持「清理階級隊伍」的許雲林和被批鬥的「反動學生」候劭功等,「如今卻能共聚一堂,相逢一笑泯恩仇」。

寫自傳,李大立希望讀者可以「以史為鑑」。寫這本書的起因是因為他發現身患結腸癌,頓覺生命無常,感到有責任替自己已故的至親說出心裏話,讓世界的華人都知道:「讓我們們的子孫後代記住這段歷史,避免悲劇重演,這是我對中華民族應盡的責任。

自傳為讀者提供了一個直接了解當時人的思維狀況的契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了解到這段歷史的意義。李大立在書中的「自序一」提到有一位六十年代出生的大學生因為從小受的教育,真的以為「『解放前』(中共奪權前)天上真的沒有太陽,天天都是黑夜;祇有『解放』了,天上才有了大陽,地下才有了光明……。可見要想像自己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歷史不是易事,更何況去研究它;又可見如果人為地割斷歷史、隱瞞歷史;片面地渲染歷史、歪曲歷史,又是有何結果。」李大立說他的書是一本平民回憶錄,既不同於名人大明星,也不同於高幹子女的回憶錄,他說:「及至一些高幹子女悲歎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所受到的「迫害」,比起他們曾經長期享有的特權,比起平民百姓所受到的摧殘、不過是無病呻吟而已,在被他們父兄的黨迫害致死的數千萬冤魂面前,他們及其父兄應做的是懺悔和贖罪」。

(「新紀元」周刊香港記者吳雪兒,

首刋於「新紀元」周刊第72

2008529)

Friday, June 6, 2008

可憐的孩子,可惡的社會

五一二四川大地震,電視裏網絡上有人說,看見胡溫親臨現場「指揮救災」,感動得落淚;我沒有,因為我覺得正如溫家寶自己所說:「人民養活你們,自己看著辦!」這句話同樣適用於胡溫,這是他們應該做的,而且還做得很不夠。又有人說,看到解放軍在瓦礫中救人的場面,感動得落淚;我沒有,因為我覺得「養兵千日,用在一朝」,這也是他們的責任。何況,即使在歌功頌德的國內電視鏡頭所見,也只看見他們木然的表情和低效率的動作,不見那種救人一命所需的瘋狂和激情。相反,卻看到他們停下手來,肅立聆聽最高領袖「爭分奪秒」演講的黑色幽默。還有人說,看到「國旗為平民百姓而降」,感動得落淚;我沒有,因為這面由數億中國人的鮮血染紅的「國旗」,四星皆小,一星獨大,一黨凌駕於代表全國民眾四個階級之上的「國旗」,早就應該降下來,換上代表和平善良的中華民族,代表民主憲政的新國旗。

唯獨當我看到死難孩子沾滿了瓦礫的小手還緊緊地握著一支普通的圓珠筆時,我淚流滿面。因為我知道求生是人類的本能,突然面臨死亡的瞬間,緊握不放的肯定是能救命或與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我滿月的時候,外婆抱著我從輪船的跳板上跌落水中,她沒有撒手去抓「救命稻草」,而是緊緊抱著我,因為當時她把小外孫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還重。而這次地震死難的學生至死緊緊握住的祇是一支我們曾經隨意丟棄的普通圓珠筆!那隻小手讓我們看到了山區孩子們的貧困、看到了那些偷工減料建築商的卑鄙、看到了他們背後那些貪官污吏的無恥、看到了一個為了虛榮不惜一擲數千億辦奧運而不顧孩子死活的政府!

預測一個國家的未來,只要看他如何對待教育便知;判斷一個政府是否愛民,只要看他如何對待孩子便知。據中共統計局發布的資料:「2000年,我国公共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不仅没有达到4%的既定目标,反而低于1986年和1990年的水准。自 2001年起,政府将目标的实现推延到2005,2002年以来,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所占GDP比例分别是3.41%3.28%2.79% 2.82%,始终没有根本性的突破。与之相对照的是,目前世界平均水平约为7%左右,其中发达国家达到了9%,经济欠发达的国家也达到了4.1%」而在中國,這可憐的2-3%的教育資金,又大部分落到了城市裏特別是高等院校,農村山區特別是小學能分到多少?而其中又有多少落到了貪官污吏和承建商的腰包?這次四川大地震6900多所學校倒坍下來,數萬學生孩子被壓死,與其說是天災,不如說是人禍。

對比我們的東鄰日本和台灣,我們自稱崛起強大的中國簡直無地自容。 1999 9.21 7.3 2,415 因為台 21 38 。日本最近的三次大地震分別是: 1995 1.17 7.2 ,房屋倒塌超過10 間,死 及失蹤人數 6437 200410.23中部新潟縣6.8級大地震,死亡人數僅67人;20077.16東京北部新潟地區6.8級大地震,死亡人數僅7人。最重要的是,地震中雖 所有學 數千 形,無乃 。前日電視鏡頭所見,汶川地震現場一個操流利英語的日本救援隊員對記者說:「真很難想像中國的小學校會被地震震成如此的碎片。」

筆者六十年代在上海同濟大學修讀建築設計,出國前在建築設計院從事建築設計多年,然後又長期在香港和美國的建築師工程師樓及發展商承建商公司工作,深知兩種不同社會制度下的建築設計和施工規範體現人文關懷的巨大差異。香港所有的建築都使用現澆混凝土剪力牆(Shear wall)結構,從不使用預計構件,所以雖然沒有抗震規範,但他的抗震和抗風能力遠超大陸。美國高層建築主要使用鋼結構,可惜沒有同時採用鋼筋混凝土核心牆(Core wall)結構,以至911被飛機撞擊後迅速倒塌,但單就其抗震性能而言,則和單棟住宅採用木結構一樣同屬柔性結構,抗震能力也遠比中國大陸普遍採用的既剛性又低強度的預製構件框架結構,以及磚混結構強得多,所以,同樣烈度的大地震造成的損害就低得多。中共不是自稱崛起和強大了嗎?不是自稱「太平盛世」了嗎?除了在大城市高層建築仿照香港的結構之外,是時候在地震區全面禁止使用預制構件了!你們應該明白,無論城市農村,每一個人的生命和尊嚴都同樣寶貴,絕不能再在建築設計和施工規範上分三六九等了。再說到施工質量的監管,中國大陸的一套簡直就是兒嬉!在這種社會制度下,不是運用自由市場的經濟規律監管施工質素,而是倚靠所謂「質管站」這樣的官僚機構進行監督,完全流於形式,毫無實質成效。每逢施工驗收,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施工單位早早排下盛宴,口福當前,「質管站」這些老爺能把得住關嗎?更不用說無數無形的檯底交易了。

由於本身的設計施工規範要求不高,再加上監管不力,承建商偷工減料,貪污官吏中飽私囊,大陸普遍出現民主國家難得一見的豆腐渣工程就不足為奇了。可是,人間貪污舞弊,老天爺卻鐵面無私,一切人渣劣跡在地震面前原形畢露,他公平地考驗著每一棟建築的素質。在日本,即使其他建築都倒下了,學校和醫院不會倒;在中國正相反,所有的學校都倒下了,而政府大褸卻屹立不倒,這是什麼道理?還不值得統治者深思和反省嗎?當今的中共政權甚至還比不上「解放前」四川軍閥劉文輝,他曾經下令:「學校倒坍而政府不倒者,就地正法。」胡溫當局至今仍然麻木不仁,請看看下列的外電報導:「都江堰市聚源中學的三百多學生家長衝擊縣教育局,要為死難學生討回公道。人群中一位男子大声问道,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在场家长齐声回答:人祸!” “我们早晚要暴乱的!你听见没有!早晚要暴乱!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几根头发稀疏的贴着脑皮,站在都江堰 中医院门口,对着面无表情身着迷彩的战士吆喝。……胡溫應該猛醒了!筆者剛在「民主中國」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歷史不會等待,人民不會等待」四川大地震和奧運會很可能成為中國政壇大震動契機,天佑中華,希望苦難的中國從此走向民主自由。

筆者認為當前最緊迫的事情之一就是立即組織由專家學者、當地群眾以及死難學生家長代表組成獨立調查委員會,對所有坍塌的學校建築材料取証,對所有的設計施工以及款項支付文件取証,不能讓那些貪官污吏和良心儘喪的承建商毀滅罪証,逍遙法外,一定要將他們繩之於法,為數萬死難的學生孩子們討回公道,還給失去獨生子女的家長們一個藉慰。可憐的孩子們最大的不幸不是生於貧困的家庭,而是生於這個專制的國家,每一個中國人都有責任為這些可憐的孩子們吶喊,讓我們的下一代擁有避免這種人禍的自由。

(www.davidyung.blogspot.com)

(21, May,2008)

(刋於「開放」雜誌086月號,此處是全文)

Sunday, June 1, 2008

人民養活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四川大地震中,全世界都在電視直播裏看到中國總理溫家寶怒摔電話,崩出一句:「人民養活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這件事情發生在高度獨裁統治已近六十年的中國極不尋常,除了顯示出毛澤東一言九鼎權力高度集中的年代已經一去不返之外,還昭示出現今的中共已經群龍無首,權力中心處於危險的恐怖平衡狀態之中,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政壇劇變。

由於中國歷史的獨特性,造成了中國人對地震有特別的看法和感受。以前歷朝歷代如果發生地震等天災,造成重大人命損失,皇帝都會下「罪己詔」向上天請罪,向國民謝罪。中共當政後,19663月,河北邢台地區發生首次大地震,不久後中國政壇也發生首次大震動,文化大革命導致名義上的皇帝,「國家主席」劉少奇慘死;19701月雲南通海發生7.7級強烈地震,其後新皇儲林彪謀反不成,倉惶出逃,折戟沉沙,太上皇毛澤東從此沉疴不起;19767月唐山發生「有史以來最大地震」,僅過四十三天,現代秦始皇毛澤東駕崩。沉寂三十多年後,今年512日佛誕日,中國四川再次發生強烈地震,結合當前中國詭弔的政局,人們有理由懷疑是否會是又一次政壇大地震的前兆。

毛共竊國近六十年來,禍國殃民,數千萬人死於其各項政治運動中,早已天怒人怨,恐怕連胡溫都已感覺到清末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今天的胡溫已經不敢也不能像三十二年前毛澤東那樣躺在深宮裏,對唐山大地震實行新聞封鎖,拒絕一切國際援助,草菅人命了;他們不得不御駕親征到現場,開放境外媒體實地採訪,有選擇地接納幾個境外救援隊。諷刺的是,中共一貫將全世界民主國家都視作「亡我之心不死」的敵人,可是人家卻對他每一點微小的進步都給予充分的肯定。「洛杉磯時報」、「華爾街日報」等西方媒體均連聲讚揚。連一直批評中國囚禁記者的美國傳媒監察組織「自由之家」 Freedom House )也罕有地稱讚北京的做法 其維權部主任施理弗( Paula Schriefer )說:「中國這次對記者截然不同的態度,值得國際認同。」再一次向中共証明了,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像毛澤東所臆測的那樣互相仇恨、敵我分明,而是一個人類的大家庭,存在著人類共同的普世價值。相比三十二年前,唐山大地震死二十四萬人,中共政權沒有任何表示,相隔不久,毛澤東死了,卻要下半旗全國舉喪一周,中共政權為君還是為民?一目了然;今天不同了,中共政權首次為平民老百姓下半旗致哀,說明胡溫已開始懂得尊重生命,開始明白民為重的道理了,外電評論說:「獨裁的執政者低下了傲慢的頭。」連中共在香港的喉舌「鳳凰台」都大字標題打出:「回歸人性」(其實言下之意即是中共以前喪失人性)。筆者衷心希望中共從此迷途知返,徹底摒棄與人性相悖的黨性,逐步走向民主自由的光明大道,不但「執政為民」,還要「還政於民」,像台灣一樣融入世界民主的大家庭。

雖然中共有了一點微小的進步,但是和世界潮流以及人民的期望還差得很遠,這次四川大地震,如果發生在美國,布殊總統肯定第一時間發表電視講話,或者親赴現場調動海陸空國民警衛隊參加救災,號召全美國人民伸出援手,甚至呼籲國際援助,就像幾年前大風災一樣。可是,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大地震發生五天以後才現身,雖說溫家寶總理先前已趕到現場,但是這種「現場指揮」說得嚴重些,簡直就是瞎指揮!汶川是大山區,依山而築的公路受到嚴重破壞,根本就不可能短期修復,等你把路修通,人早就死光了!因此主攻方向根本就不應該搶修道路,而是應該採用空降;同時應該全面鋪開,搶救其他道路未遭破壞的綿陽、德陽等地,總之,怎樣做能夠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就怎樣做。如果這場大地震發生在日本,同樣據「鳳凰台」報導:三十分鐘以內全體內閣閣員到齊開會,各級地方政府各自為戰,第一時間搶救生命。神戶、瀨川大地震,沒有一間學校倒塌,在日本最安全的是學校,地震中作為避難中心;可是我們中國,地震中倒塌的全是學校,死亡的大部分是學生!另外,這種「領導救災」也太具中國特色了!眼看著中國的傳媒一直把鏡頭對準他們兩人,卻忘記了這場大災難真正的受難主角;眼看著他們兩人在數萬人還埋在瓦礫之下等待救援,一分一秒都極為緊迫的情況下,仍然在那裏慢條斯理地說著官話廢話,十分氣憤和無奈,真想對他們喊道:「少說兩句空話大話,快動手搶救生命吧!」就算你們兩個高官貴人自己不動手,也別再耽誤別人動手的時間了!網民說:「让一群正在爭分奪秒救人的战士暂停救人,肅立聆听最高领袖发表演讲:要争分夺秒的救人!啊!争分夺秒! 黑色的中国幽默!」

你們要做的不是對著電視鏡頭講話,而是運用你們的權力統籌調動海陸空三軍和調撥物資求援,難怪有外國評論說胡溫將地震救災演繹成政治公關。更難以理解的是,大地震發生以後多個先進的西方國家都主動提出派遣救援隊幫助搶救,均受到中共莫名其妙的拒絕,讓黃金七十二小時白白過去,直到第四天晚上才同意日本救援隊入境,據說還是考慮到胡錦濤剛剛訪日歸來,顯示「中日友好」?!到第五天才允許俄羅斯、南韓和新加坡,甚至港台救援隊入境,而美英德法捷克等救援隊只能半途折返……。請問:有多少人能在瓦礫下捱到第四天、第五天?!為什麼在第一時間不向國際呼籲援助?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批准他們入境?!為什麼拒絕前來拯救生命的西方先進國家救援隊入境?!今天的中國已經不是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了,人民已經不再任人擺布,胡溫有責任給全國人民一個合理的解釋,胡錦濤和中共應該向全國人民下「罪己詔」。

需要提醒中共政權的是,你們在黃金七十二小時內無所作為,讓無數的生命失去了獲救的機會,已經對全體國民犯下了大罪,千萬不要一錯再錯了!請你們立即停止各種狂熱煽情的歌功頌德宣傳,取消一切立功表彰的大會,立即終止奧運火炬傳遞,和國際奧運會商討是否延期或放棄主辦權。請你們切切實實地為災區人民做些好事,立即接納一切前來支援的外國醫療隊、工程隊以及國內所有民間志願救援團體,從你們「世界外匯儲備第一」的國庫中緊急撥款救援災區。立即組織由專家學者、群眾代表所組成的獨立調查團,徹查所有學校的「豆腐渣工程」貪污腐敗案,將地震局以及各級貪污腐敗、失職瀆職的問責官員繩之以法。相反,不要再想藉此「將壞事變成好事」,利用全世界華人的民族感情,通過只有感恩沒有反省的政治宣傳,「讓全國人民團結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面」了。死人就是死人,災難就是災難,只有悲傷、只有檢討、沒有什麼「偉大」、沒有什麼「勝利」可言的!溫家寶說的那句話:「人民養活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不應該單單是居高臨下而說,這句話同樣適用於你們胡溫兩人,你們也是人民養活的,你們所做的一切不但是應該做的,而且做得還很不夠,人民不需要對你們感恩,相反應該對你們要求更高,你們也「自己看著辦吧!」

李大立(www.davidyung.blogspot.com)

(20/5/2008紐約)

(略有刪節刊於「爭鳴」086月號,此處是全文)